溪水旁的樹

（本文作者为我表姐，发表于台湾。照片2000年于台北姑姑家）







溪水旁的樹

她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，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，凡她所做的盡都順利

媽媽畢業於南京金陵護校，家教嚴謹，篤信基督，氣質高雅，秀外慧中，剛入社會當白衣天使，就很快被一位幸運病患逮著了。那是我爸，鍥而不捨，死追活追，情書讚她「冰雪佳人冰雪姿」，又癡情苦候地站崗，終於贏得美人心。民國三十八年倆人輾轉來台，一連生四個女兒，媽從不嫌多，但神還是成全爸的心願，最後生個老五是小弟。

小時候村裡只有我們一家人信耶穌，全家人都須持守主日及奉獻。我在兩歲的時候發高燒，嚴重抽筋，昏迷不醒，醫生表示要作最壞打算。爸爸絕望的回家號啕大哭，只有媽媽獨守在醫院，徹夜祈禱仰望 神，第二天我就清醒過來。

我自幼敏感多病，常作惡夢。媽教我唱詩歌及禱告，並用衣服疊成十字架，擺在枕頭邊求主保佑安眠。還有個很難忘的經驗，大概是小二吧，有天放學後經過一間空教室，看到其中一些抽屜裡，有未被帶走的文具，我如獲至寶地帶回家後，媽知道了就強制地要求我當即返校，頂著明月摸黑去放回原處。

媽十分看重我們的學業，小時後用餐完畢飯桌一收，就指導每個人的課業。其他姊妹功課都不錯，惟獨我因慢性腎炎，需請長期病假，學校大考就斷斷續續地參加，如此跟著升級不至耽誤，大部份課程我可自修，唯獨數學她在家親自教我。什麼雞兔同籠，植樹及流水問題等，她都一清二楚全難不倒，畫圖講解不夠還用米粒作教材。這樣經過媽媽好些年細心耐心的教導，居然讓我考上還不錯的學校。

媽擅長縫紉編織，我們常有漂亮的小花裙及最細緻圖案的毛衣穿。看我喜歡，她就教會我踩縫紉機、繡花、織毛衣。別人跳橡皮筋時，我又多了許多項樂趣。她也善做各式各樣的麵食，我常到鄰居家邊玩邊等，隔著籬笆問包子蒸好了沒有。後來我患腎病長年不能吃鹽，當時環境清苦，仍以每瓶四十一元高價買專給腎患者吃的無鹽醬油，並讓我每天獨享一個大概五毛錢的麵包。這些小事感念在心。

雖然生病課業不順有些寡歡，但媽的照顧，使我仍然擁有快樂的童年。她從不因我在兒女中功課較差對我失望，還成全我，讓我離家就讀私立大學。學費吃力使我內疚，但媽不要我辛苦再重聯考，離家前並帶我添購少女喜悅的衣飾。小妹大學時得急性肝炎，弟弟得脂肪肝，都靠媽支持渡過。

爸爸曾罹患肝炎四度入院，媽媽為了維持生計，回復醫護舊職。大小夜班輪值後，還得趕赴醫院探爸。因為當時環境需要，我小學三年級就下廚，照顧弟妹。爸病入膏肓時，媽請了牧師來禱告，關上門小孩都蒙在鼓裡，直到爸出了醫院才知當時事態嚴重。

姐姐從小資質聰慧，秀麗修長，每次聯考無往不利，給予父母很大的安慰。但國中時得了白斑症，長大後苦無異性緣，最後要嫁給大她十來歲的美國教授。爸爸心疼，夜裡痛哭，媽十分堅強曉以大義，說若這是女兒唯一的幸福機會，一定要成全。多年後她告訴我，那時她也難捨女兒遠嫁異國，身心負重幾乎病倒。大妹讀書深造一直順利，婚姻美滿，卻為產前產後憂鬱症所苦。她和妹婿都在大學任教，熱心教會事工及學生福音工作，每遇難處只能向媽訴苦，至今仍不灰心盡力事奉。

媽擇善固執，小時管教打罵我們，要打到我們知錯認錯為止。爸退休後玩股票，要她也下海，軟硬兼施幾年，她都不為所動，也決不借錢給他玩。但她看到可憐有需要的人，常私下作愛心奉獻。在退休無收入時仍然如此。爸不給她生活費，她還是幫助賙濟爸在大陸的親人。

媽在衛生所上班時，認真負責，她常說「焦燥的病患，需要溫婉以對。」所長曾要擢升她為護士長，但因其職須簽報不實的經費，她放棄了。退休時有一筆錢可計入退休金，她自覺不實，抽出不要，她誠實不貪，一絲不茍，對我們影響很深。

我婚姻的早期，因身為長媳苦悶難為，她常聽我訴苦，也收留我過夜。但嚴肅底告訴我，不要祈求人生平順，要忍耐磨練。最常說的道理是，今日且幫人它日自有人幫你，幫助窮人就是借錢給耶和華。二十五年過去後，她說的全兌現了。 神連本帶利的還給我了。

我工作多年不升遷，十分苦悶，她都鼓勵我，陪我散心。有次與長官不愉快，靈性沉到谷底，那夜， 神竟用神蹟安慰我了。清晨我迫不及待底告訴她，她說看著我放不開，半夜也在為我禱告。她不時打電話來講笑話，還寄趣味性剪報，我都收藏起來，其中最爆笑的，還是她自己作的打油詩，內容包括爸的股海沉浮錄、自己服藥的小白丸、以及媳婦的工作委屈等等，幽默譏諷，令人絕倒。

有一天，一個日本代表在我辦公室，當著大家面前，誇獎我辦的一個案子表現優秀，那個案子，需要審核三十多頁的英文合約，而我找出十來個錯誤。上帝讓我揚眉吐氣，她好高興，第二天，馬上送我一瓶葵花油，名為［得意的一天﹞。

遇困境我總是第一個告訴她，她是一個極有靈性也有個性的人，會幫我罵，等出完氣再勸勉，沒有用高標壓我，總讓我做我自己，也給我空間去調整，最後大家仍是回到 神的真理裡。我知道她永遠都是支持著每一個兒女，無論國外國內的，每天都有人電話問候她。孫女常常才與奶奶分手，又來電話繼續聊天。媽的信仰與見證帶領了全家族蒙恩，她的兒女、媳婿及第三代都愛主。

爸最怕病痛，軟弱又易感傷，這些年的病痛過程，都是媽撐住整個家，以堅軔和毅力走過風雨。爸肝癌末期臨終要走的那兩天，她堅強忍耐苦候天明，求 神給她兆頭作力量。那陣子冬雨連綿不斷地下，她爬上天台， 神真地給她看見絢麗的朝陽，她得了安慰與力量。媽說當年爸曾病危，上帝已經讓爸與我們多相處了三十九年，應該感恩了。

爸走後她雖黯然，但未給我們擔心麻煩。我們無話不談，有如朋友。嘻哈有之、痛罵有之、互勉有之、繼續信靠，剛強度日。自退休後，她常去圖書館、畫廊、植物園；看書音樂都能自娛，還常寫作，曾在一天有兩篇文章同時見報。

晚年她自得其樂，不黏晚輩，自去教會，每天聽佳音電台，每天讀經禱告。聖經上說：神向我們要的是行公義、好憐憫、存謙卑的心、與神同行。我想這幾樣媽都算盡力做到了。爸受她扶持大半生，看得最清楚的，曾經言簡意賅語意深長地對她說：「妳是個真基督徒」。我常在想，身為母職她也成功了。她的兒女個個都愛她，子女之間也無嫌隙。她常說女婿優秀，媳婦善良，第三代更是聰明可愛。神已賜福她喜樂平安，兒孫滿堂；至於健康長壽、她說就不必了，因為不喜歡活得那麼老，人生觀還挺瀟洒的。多年來，她生日不喜歡麻煩別人，獨自去故宮等地走走。本月恭逢她的大壽，謹以此文，向神感恩，賜我們這樣一位按時結果，供應無缺的媽媽。〈稿費奉獻〉